那是一段大學時代的遙遠記憶,不知道大學時為何會迷上登山的,以致於四年大學歲月幾乎有一半在山上度過。還記得是一次攀登「黑色奇萊」後的回程途中,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雨,只能跟著原住民腳伕到一個不知名的小部落躲雨。與其說是部落,不如形容為一片快要荒廢的工寮來的合適。對於常常登山的人來說,工寮內的景象是再熟悉不過了,一種煤油燈特有的氣味,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桌椅擺設,大家也就熟門熟路的起鍋煮飯,但就在大家準備大吃一頓時,看見兩名腳伕盛了些許飯菜放到隔壁間的工寮。在用餐過程中,聽見隔壁工寮窸窸索索的吵雜聲與一種混雜各種語言的歌聲,對於大部分的歌詞是陌生的,但可以分辨出大部分是日本帝國海軍軍歌的音調。基於好奇心,問了腳伕隔壁還住著誰?兩名腳伕在喝了許多小米酒後,以一種高亢激昂的聲音告訴我們一段故事。原來,隔壁住著一位他們族裡少數碩果僅存的高砂義勇軍, 年輕時,他被日本人徵召到菲律賓打太平洋戰爭。在日本戰敗後被遣送回台灣。後來,又被國民黨徵召到中國參與國共內戰,卻又被共產黨俘虜過去。最後,卻又莫名隨著共產黨的「抗美援朝」到朝鮮打仗,再度被美國人俘虜而被送回台灣。 只是,一個有許多戰爭功勳的人,為什麼一個人獨居在這樣一個荒涼偏僻的深山中呢?腳伕告訴我們,在戰爭中,他的臉受過嚴重的傷以致於不想見人。基於一位歷史人的情懷,在吃完晚餐後,帶了一瓶米酒鼓起勇氣到隔壁工寮想跟他聊一聊。但是,當我在微弱的煤油燈下正視他的臉龐時,我被他幾乎只剩下一半的臉龐嚇呆了,以致於忘了因喝酒而頭痛的不適。當我再度回過神時,有一股深深的悲傷襲過心頭,我不知道,在他耗費大半青春歲月的戰爭中,他可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戰,而日本人、美國人、中國人、台灣人在心中是否有何差別?從年輕時為了建立「大東亞共榮圈」的大日本帝國,到「殺朱拔毛」的國共內戰,以致於「抗美援朝」的韓戰,除了奪走他半邊臉龐與青春年少外,是否還留下什麼?多年後,每當看見或聽見「台灣建國」的言論或中國人聲稱「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」時,我總會想起那張只剩半張臉的面容,這塊被福佬人稱作「福爾摩莎」的島嶼,憑什麼由自稱自己是「台灣人」或「中國人」的人來決定它未來的命運?四百年來,我們的先祖將島上的梅花鹿殺光,將樟樹砍光,將原住民的家園開闢成稻田茶園,當我們在哭訴自己的悲情時,是否也曾想過我們也是粗暴無理的奪走別人的土地,而只因我們「鳩佔鵲巢」久了就自認自己是這裡的主人?歷史,永遠是由強者強作詮釋,至於對或錯與合不合理,卻不容真相多作置喙。當我們在誇耀「台灣主體意識」已經形成之時,是否要更深沈的反省與更謙卑的重新論述自己的定位?十多年後,也許他已經在山中過世了,但仍想把多年前忘了說出的話跟他說:「戰士,乾杯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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